凌晨两点半，窗外的路灯不知怎么坏了一盏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极了我手里这台旧手机屏幕上的接触不良。

我还在点屏幕。

手指头有点麻木了，机械地在一个叫屠龙霸业或者裁决，我也记不清具体叫什么名字的游戏里，不停地点击自动寻路和一键装备。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翅膀占据了半个画面，那个穿着金光闪闪盔甲的小人儿，正举着一把比他自己还大的刀，在那砍一群长得像野猪一样的怪。

每砍死一只，屏幕上就爆出一堆金币，叮呤咣啷的音效哪怕调到最小声，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特别刺耳。

我在干嘛？我在搬砖。

准确地说，我在试玩游戏赚钱。

这事儿得从阿强说起。阿强是我发小，一个整天琢磨怎么不用上班就能发财的奇才。那天他神神秘秘地给我发了个链接，说「兄弟，发现个路子，玩游戏给钱，比你去送外卖轻松多了」。

我当时正闲得发慌，口袋里的余额比我的脸还干净，鬼使神差就点开了。

那是一个APP，界面做得像那种十年前的网页小广告，到处都是红色的「红包」、「提现」、「秒到账」字样。我按照指引下载下来，注册，绑定微信。

阿强跟我说，这叫游戏试玩平台。原理很简单，游戏厂商开发了新游戏，没人玩，数据难看，就花钱找人来凑数。我们就是那个凑数的。

我下的第一个游戏是个仙侠类的。任务要求很简单：注册角色，升到100级，奖励0.5元。

我觉得这简直是白送。以前玩魔兽世界，升个级得累死累活，这游戏升到100级？

结果我进去才发现，这哪是玩游戏，这就是看电影。角色自动跑，自动打怪，自动接任务，自动穿装备。我需要做的，就是隔几分钟点一下「确定」。大概过了半小时，屏幕上金光一闪，「恭喜大侠达到100级」。

我切回那个试玩APP，刷新了一下，余额真的变了。多了0.5元。

那一刻，我居然有一种丰收的喜悦。虽然只有五毛钱，连个馒头都买不起，但那是真金白银啊。

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。那天晚上，我一口气下了五个游戏。手机发烫得像个暖手宝，电池电量在那疯狂掉，我一边插着充电宝一边玩。

有个叫「多游」的平台，里面全是这种任务。还有个叫「悬赏猫」之类的，虽然主打做任务，但里面游戏也不少。我就在这些APP里来回切。

你会发现这些游戏都长得差不多。要么是传奇类，要么是仙侠类，还有一种是策略类，就是那种造房子、造兵、然后出去打仗的。

策略类的给钱多一点，但特别费时间。要你主城升到10级。你一开始升一级只要几秒钟，等到升8级、9级的时候，光等待时间就要好几个小时。这时候游戏就会弹出来一个礼包，「首充6元，送加速道具，送神将赵云」。

这时候你就得算账了。如果升到10级平台给你奖励5块钱，你充6块钱肯定亏了。但有些高阶任务，升到20级给50块，那充个6块钱好像也划算。

这就是个数学题，也是个心理战。

阿强就是个中好手。他有一本破笔记本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。

「这个平台周二有活动，加成20%」

「那个游戏别充钱，到了15级就卡住了，根本升不上去，是坑」

他就像个华尔街的交易员，只不过交易的不是股票，是几块钱几毛钱的游戏奖励。

我问过阿强，市面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APP，到底哪些靠谱？有没有一份正经的试玩游戏赚钱平台推荐名单？

阿强吐了个烟圈，眼神深邃得像个看透红尘的老方丈。他说，大平台像什么赏帮赚、趣闲赚，这种用户多，提现门槛低，一般是满1元或者2元就能提。那种小平台，写着注册送10元，结果你要提现的时候告诉你满100才能提，等你攒到99了，任务没了。

他说得对。我就被坑过。

有个APP，界面做得特别精美。我辛辛苦苦玩了三天，捉妖捉到了八百级，眼看余额到了50块，点击提现。它弹出来一个框：「需要邀请3个好友才能提现」。

我硬着头皮，把链接发给了我妈、我二姨、还有楼下卖煎饼果子的大哥。好不容易凑够了3个人。

再次点击提现。它又弹出来一个框：「今日提现额度已抢完，请明日赶早」。

那一刻，我想把手机吃了。

其实这行水很深。有些所谓的「试玩」，其实是看广告。

你下载个消消乐，玩两把，通关了。它告诉你，看个视频广告，金币翻倍。你看完广告，给了你几千金币。你以为很多？去兑换界面一看，10000金币兑换0.01元。

也就是说，你看那个30秒的「是兄弟就来砍我」的广告，只值0.01分钱不到。

但我还是在玩。

为什么？可能是因为无聊，也可能是因为那种叮一声到账的快乐太上瘾了。

虽然钱少，但它是即时的。不像上班，干一个月才发一次工资。这玩意儿，你动动手指，几分钟后微信钱包就响了。哪怕只有三毛钱。

很多平台都有0.3元提现这个功能。这是个神奇的数字。好像是专门为了让我们这种人尝甜头设计的。

我手机里现在装了七八个这类的APP。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，不是刷牙，是签到。把这七八个APP全签一遍，大概能拿个几分钱。

然后开始找新任务。

有一次，我接了个有点难度的任务。是个捕鱼游戏，要求捕获一条什么深海皇冠鱼。奖励很高，有30块钱。

我为了那条鱼，在那个海底世界里蹲了整整一下午。炮台在那突突突地打，金币哗哗地掉。眼看金币快没了，那条鱼还没出来。

我急了。我看了一眼商城，充值10元送十万金币。

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，充了。

又打了半小时，金币又快没了。那条死鱼终于慢悠悠地游过来了。我疯狂点击屏幕，把高倍率的炮都架上了。

鱼跑了。

我看着空空如也的金币槽，和微信支付里扣掉的10块钱，陷入了沉思。

这到底是它在玩我，还是我在玩它？

那个下午，我亏了10块钱，还搭进去三个小时的时间。晚饭本来想加个鸡腿，最后只能多喝了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。

阿强笑话我，说我这是赌徒心理。他说做试玩，最忌讳的就是上头。要像个机器一样，没有感情。任务要求干嘛就干嘛，多余的动作一个都别做。

他说得轻巧。那些游戏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上瘾的。

满屏的红点，一直在闪的图标，性感的美女NPC在那喊「大侠救我」。你很难忍住不点。

有天晚上，外面下大雨。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听着雨声，手机里放着那种劣质的古风背景音乐。我突然觉得有点魔幻。

我们在现实世界里，可能是个loser，是个跑腿的，是个没人注意的小透明。但在那个几寸的屏幕里，我们是「榜一大哥」，是手里拿着屠龙刀、身后跟着神兽的英雄。

虽然这个英雄是廉价的，是花时间堆出来的，甚至是为了几块钱佣金扮演出来的。

但那种数值飙升的兴奋感，确实能短暂地麻痹一下神经。

我现在特别能分辨哪些游戏是「换皮」的。有时候下了三个不同的游戏，进去一看，甚至连NPC的台词都一模一样，就是换了个人物立绘。

上周，我遇到个奇怪的事。

我在一个平台接了个任务，是个三国题材的卡牌游戏。进去之后，世界上有人在聊天。

一般这种试玩服，全是机器人，要么就是跟我一样的刷子，没人说话。但那天，公屏上居然有人在聊家常。

一个叫赵子龙的说：今晚夜班，好困。

一个叫貂蝉的回他：我也是，还在流水线上，偷偷玩会儿。

我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：你们不是机器人啊？

那个赵子龙回我：你见过机器人还要上夜班的吗？

我们就这么聊起来了。原来大家都是来做任务的。那个貂蝉是个在电子厂打工的小妹，那个赵子龙是个夜班保安。

我们在那个虚拟的三国世界里，一边刷副本，一边吐槽现实生活。

保安大哥说，他今晚要巡逻三次，趁着间隙玩会儿，赚个烟钱。厂妹说，她想攒钱买个新手机，现在的手机玩这种游戏太卡了。

我们组了个队，一起打一个叫董卓的BOSS。

那场战斗打得异常艰难。我们的战力都不够，也没钱充值买装备。就靠着一点点磨血皮。

打了快二十分钟，BOSS终于倒下了。

系统提示：恭喜获得「粗糙的布鞋」。

我们三个在公屏上发了一排「哈哈哈哈」。

那一刻，我觉得这破游戏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。

虽然最后那个任务我也没做完，因为升到要求的等级太难了，我放弃了那两块钱的奖励。但我加了那个保安大哥的微信。

偶尔我们还会互相推一下新出的平台。

哎，那个『应用试客』最近有个高价任务，快去抢。

那个『豆豆钻』好像提现变慢了，小心点。

我们就互相当彼此的信息源。

其实，这种钱赚得挺没尊严的。真的。

你要允许APP读取你的通讯录，允许它跟踪你的使用记录。有时候还要上传身份证实名认证。你的隐私，在这些平台眼里，可能就值那个五毛钱的注册红包。

而且，特别伤手机。我的手机电池健康度，肉眼可见地往下掉。屏幕上都快被我戳出坑来了。

但我还是停不下来。

有时候我在想，这算不算是一种现代社会的拾荒？

以前的人捡瓶子，一个瓶子一毛钱。我们现在在网上捡任务，一个任务五毛钱。本质上好像没区别。

都是在庞大的工业体系边缘，捡食一点点残渣碎屑。

那些游戏公司，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数据，拿着这些好看的数据去融资，去上市。平台拿到了推广费。我们拿到了那几块钱。

好像大家都赢了。又好像哪里不对劲。

前两天，我又发现了一种新模式。叫「游戏打金」。

这个比试玩高端一点。是去那些大型的网游里，刷金币，然后卖给真正的玩家。

我去试了一下。那个更累。你要像上班一样，每天固定时间上线，去固定的地点刷怪。为了抢一个怪，还要跟别的刷子打架。

我做了两天，腰酸背痛，眼睛都快瞎了。卖了20块钱金币。

算了，还是回我的试玩平台吧。

至少那里，我可以随时停下来。

虽然大部分时候，我都停不下来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，你明明知道这事儿没什么意义，也没什么前途，但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，看着余额一点点变多，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。

就像在混乱的生活里，抓住了一根确定的稻草。

哪怕这根稻草，只能换来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。

对了，吃泡面的时候，记得要把汤喝干净。那是对自己劳动成果的尊重。

现在的我，已经练就了一身本领。我可以一眼看穿哪个广告是真的关闭按钮，哪个是假的诱导点击。那个画着「X」的如果不动，是真的；如果那个「X」在微微颤抖，或者是颜色有点淡，千万别点，一点就跳转下载了。

这算不算是数字时代的生存技能？

有时候走在街上，看到那些拿着手机傻笑的人，我就在想，他是不是也在玩一刀999？他是不是也在等那个0.3元的提现到账？

我们都是这庞大网络里的小蚂蚁，忙忙碌碌，为了那一点点甜头。

夜深了。

那盏坏掉的路灯终于熄灭了。

我的手机屏幕亮起一道光，提示音响了。

支付宝到账，5.00元。

这是我做了一个礼拜，把一个三国游戏主城升到18级的奖励。

我长出了一口气。

把手机扔到一边，揉了揉酸痛的脖子。

明天？明天再说吧。也许阿强又会发来一个新的链接，说「兄弟，这个给力，注册就送一块」。

我大概率还是会点开的。

毕竟，谁会跟钱过不去呢？哪怕只是一块钱。

生活嘛，不就是这样，缝缝补补，点点戳戳。

在那满屏的虚假繁荣里，找一点真实的慰藉。

好了，不说了，手机又要没电了。

我得去找那个接触不良的充电线了。

希望今晚梦里，我不必再砍猪了。

希望梦里，能掉下来一把真的屠龙刀，能换成真的房子和车子。

或者是，只要一个不用看30秒广告就能领到的鸡腿也行。

晚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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